2025年7月,山东青年王乐来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十二团。火车穿过星星峡,进入新疆地界的那一刻,父辈口中的支边故事在他眼前有了真实坐标。
想象中的戈壁荒滩与屯垦开荒没有出现,他看到的是整齐城镇、连片棉田和各民族职工共处的温暖烟火。
同批入疆的江西姑娘小徐,在克州阿克陶县乡村小学支教,尽管语言不通,家访要靠学生翻译,但孩子们的进步让她尝到了为人师的快乐。
他们是西部计划志愿者的缩影,也是这股向西引力中最鲜活的微观注脚。
20世纪80年代初,随着经济特区和沿海开放城市的设立,“孔雀东南飞”成为人才流动的代名词。直到世纪之交西部大开发启动,这种单向的人才流动才渐趋平稳。
然而,平稳并不等于逆转。在向东南飞、向城镇聚的宏观大势之外,一条逆向流动的暗线正在大西北隆起。新疆,不仅是全国省际流动人口最多的西部省份,更是全国人口向西流动的绝对重镇。
2020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,居住在新疆的省外流动人口达339万人,远超排在第二位的四川(259万人)。这一数据说明:新疆的人口流动不是一个局部现象,而是全国人口向西迁移格局中最具代表性的样本。
与此同时,新疆又是一个多民族聚居的边疆地区。人口流动在这里不仅意味着空间位置的改变,更意味着不同民族之间的接触、交往与交融。
这种流动伴随着国家政策的推动:
2014年5月28日,习近平总书记在第二次中央新疆工作座谈会上强调:“要加强民族交往交流交融,[……]推动建立各民族相互嵌入式的社会结构和社区环境,有序扩大新疆少数民族群众到内地接受教育、就业、居住的规模,促进各族群众在共同生产生活和工作学习中加深了解、增进感情。”这一重要论述,为这股向西的流动注入了强大的政策变量。
十年间,从相互嵌入走向全方位嵌入,新疆的人口结构、城镇面貌与产业格局都发生了深刻重塑。
以下,我们用数据可视化,解码这十年新疆人口怎样流动、为何流动以及流动带来了什么。
在东部沿海长期吸纳全国超七成跨省流动人口的背景下,新疆的跨省流入呈现出鲜明的逆向特征。2020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,新疆跨省流入人口共339.07万人。从全国流向看,甘肃以55.59万人居首,河南47.86万人、四川30.60万人紧随其后,陕西、安徽、山东等省份也构成了重要的流入来源。甘肃、河南、四川三省合计占跨省流入人口的39.5%,上述六省合计占比超过五成。
疆内流动是新疆人口迁移的主要构成。2020年,疆内流动人口466.07万人,占全部流动人口的57.89%,是跨省流入人口的1.37倍。
从流向看,天山北坡经济带是主要吸纳区,乌鲁木齐、昌吉、石河子、伊宁构成核心节点;南疆则以喀什、阿克苏为区域中心,吸纳能力与北疆差距明显。
新疆人口的流出呈现鲜明的地域特征。疆外人口主要流向甘肃、陕西、宁夏、青海等西北省份,以及北京、河北、内蒙古等地。甘肃与内蒙古是重要的双向往来地。2022年,哈密流向酒泉的实际迁徙指数高达156.52,强度值是其余地州市的5倍以上。
从民族结构看,2010年至2020年,汉族人口从882.99万增至1092.01万,少数民族从1298.59万增至1493.22万。汉族增长中跨省流入贡献了89.6%,维吾尔族则以自然增长为主。流动本身,正在改变新疆民族人口结构的存量格局。
在孔雀东南飞的大盘下,为何会有如此庞大的人口向新疆汇聚?经济驱动是首要动力,务工经商、工作调动占据了相当比例;政策驱动则是这股逆势流动的关键引擎,西部计划志愿者、三支一扶、援疆干部等引才政策持续发力,以西部计划为例,留疆人数已超1.3万人,2024年以来年度规模超过2万人;社会驱动和教育驱动则构成了补充。
疆内流动的动力同样多元。乌鲁木齐与各地州的经济落差驱动着人口向核心区集聚;城镇化进程加速,城镇化率从46.79%升至60.36%,近178万人从乡村转移到城镇;兵地融合打破行政壁垒,推动人才在兵团与地方之间双向流动;教育、医疗等公共服务的拉力同样不可忽视。
这股逆向奔涌的洪流,给新疆带来了什么?首先是人口数量的逆势增长。十年间,新疆年末总人口从2325万人增至2622.8万人,增长近300万人。2010年至2020年,仅汉族人口就增加了209万人,其中跨省流入贡献了194.8万人。与此同时,新疆人口自然增长率从2014年的11.47‰降至2024年的3.37‰,总人口仍在增长,说明流动人口已成为新疆总人口逆势增长的主要驱动力。
其次是人力资本的集聚。城镇化率从46.79%升至60.36%,近178万人从乡村转移到城镇。大专及以上文化程度人口从231.53万增至427.48万,几乎翻倍。15-64岁劳动年龄人口从1593.99万增至1804.03万——流动带来的不仅是人,更是劳动力和人力资本。
流动不仅改变人口的空间分布,也在重塑制度的连接方式。以兵地融合为例,2024年兵地融合招聘394场次,提供15.5万余岗位,社保30项实现兵地通办。
这些宏观数据的变化,最终落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获得感上。
在奇台县,许皓轩的父亲在准东开发区工作,2025年秋季,奇台县打破户籍和学区限制,将开发区458名职工子女纳入本地招生范围。在莎车县,山东籍务工人员王桂涛通过国家医保服务平台跨省异地就医备案,在县人民医院就医总费用928元,个人只付了222元。在阜康市,五鑫铜业60余名新职工通过公租房精准配租,解决了租房难题。在库车市,从四川来的向守桃在社区招聘会上找到厨师工作,和妻子一起申请到了公租房。他说:“生活越来越好,这里就是第二故乡。”
更稳定的工作、更便利的社保、更公平的教育机会,人口流动的最终指向,是人的获得感与幸福感。
在兵团第一师阿拉尔市十二团社会事务办公室,山东小伙王乐每天忙着工伤认定、劳动能力鉴定和欠薪线索处置。刚来时,他本打算两年后考研回山东。改变他的是单位同事的一碗热饭,是帮群众追回欠薪后对方攥着他手说的那声“谢谢”。现在,他正筹备就地考研,想继续留在兵团基层。
王乐留下,是这十年新疆人口流动图景中到新疆去的一个缩影。在他的身边,有从甘肃、河南远道而来的务工者,有从南疆乡村走向北疆城镇的年轻人,也有从这里背起行囊走向内地的新疆儿女。
十年间,466万人在疆内跨区域流动,占全部流动人口的57.89%,城镇化率从46.79%升至60.36%;向疆外,甘肃、陕西、宁夏、青海是主要去向,哈密流向酒泉的实际迁徙指数高达156.52,强度是其余地州市的5倍以上。人们在这片土地上进进出出,编织成一个双向流动、相互嵌入的社会网络。
而在全国人口流动的大版图里,这个网络中有一条线格外醒目。在向东南飞、向城镇聚的宏观大势下,跨省流入新疆的339万人,构成了一条逆势向西的洪流。这条从2014年延伸而来的曲线,在2025年仍在向上走:年末新疆常住人口2639万人,连续三年净流入,累计约33.7万人,在全国仅次于浙江、广东。
在全国人口连续四年负增长的背景下,中国(深圳)综合开发研究院首席顾问刘以雷作出了这样的观察:
“新疆人口的‘逆势’增长,显得格外引人注目。”刘以雷说,人们用脚给新疆投了赞成票,说明新疆的经济发展质量和产业活力正在获得实质验证,外来人口愿意来、愿意留。“外来年轻劳动力和人才流入,反过来会释放人口红利,促进新疆经济更好更快发展。”
王乐留下,三年33.7万人用迁徙作出了选择。刘以雷所说的人口红利,就生长在这些愿意来、愿意留的日常里。这幅十年图鉴的价值,在于它记录了一个西部省份从政策引人走向产业留人的结构性转身,也记录了无数普通人在双向流动中,把异乡变为故乡的真实轨迹。
而透过这些数据和故事,我们看到的是各民族在空间、文化、经济、社会、心理等方面的全方位嵌入。当甘肃的务工者、山东的志愿者、四川的厨师与新疆各族群众在同一片绿洲上共事、共学、共居、共乐,人口流动便不再只是统计表上的数字,而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最坚实、最生动的现实注脚。
向西的这条线,还在生长;故事,远未结束。